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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鱼(三)

寻鱼

/柳一礁

 

09

    宋愚早早踏下了火车——假如按照约定,她应该从此不再离开,直到一切终结的那一天,事与愿违的是,只有一个星期,她就要回去。

    一礁石头一般伫立着,一礁早就出发去寻Tungt regn,从此再没回去。宋愚也承诺也要寻找Tungt regn,但是她没有去。

    一礁在工作结束后在足以容纳十六辆汽车同时进行的街道上随宋愚走着,夕阳把宋愚的身影拉得彳亍,夕阳把一礁的身影拉得踽踽。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而不欢喜。最后,后面那一个首先开口。

    “宋愚。”

    “叫我阿愚。”

    “对不起,阿愚。”

    “对不起,一礁。”

    一礁没有回答。一礁怎么能说,自己从未寻到Tungt regn,就是在火车上他也只是戴着护颈枕沉沉睡去,一睁眼就看见黑夜豢养着黄昏,他习惯性地摸出来一根黑兰州,定了定神,把它放到耳朵上,也不去管为什么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对不起啊一礁。”

    一礁想起来,当初和宋愚讲述Tungt regn时,她带着多么猛烈的狂热或者狂喜,一双棕褐色的眼眸里充斥了纯粹的欢乐。其实一礁也不确定Tungt regn究竟在哪里究竟存不存在,但是只要想起来那双时间里的眸子一礁就相信它是存在的——它一定就存在于遥远的西方或寂静的北极。而那里有深刻的寒冷,那种寒冷生来就是融化不了的,便如同嫁衣不代表欢乐,也如寿衣之于死亡不过是奢侈。

    可是一礁不知道这些。

    “对不起啊一礁对不起啊一礁对不起啊柳一礁!”

    一礁偶尔能看见秃鹫啄食羚羊的骸骨,这些羚羊多是离群索居,自行迁徙,在路上留下的尸骸反而堆积得越来越高。有时候秃鹫也用它们锋利的角磨牙磨爪,随后把离群的羚羊全部变成尸骸。

    “我知道了,宋愚。”

    宋愚忽然笑了。宋愚一顿,然后就开始流泪。

    一礁知道这里的安静下充斥了喧闹,这时候他们开始手牵手,开始并肩,走在那宽阔而且正在愈加宽阔的路上停到了交叉的路口,那里有一个花园。

    于是他们俩就坐下来,一个伸长双腿一个抱着膝盖,一个重复着一句话喃喃自语,一个静静聆听。

    一礁从来没有说过没关系。

 

10

    江野读过一本《狂人日记》,里面有一句:“不要乱想,好好的养。”狂人仁兄当即在心底开始驳斥与反问——‘这医生到头来也多分得一块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有。

    反正他现在一个人去吃白吉馍的时候,在路上想起没有带钱和手机,就应该要有一种汹涌的悲伤在他身后呼啸过去,否则不妥。

    他作为人的负担可能不重,这就导致这个人有时间去搞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以对人类的愤怒压下他由于没带钱而吃不到午饭的愤怒。

    然而好像,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江野曾经想起来他传阅过自己写在纸上的几个大楷,而或许他是从哪里临摹来的然后又忘了,他就突然觉得这是他所有的了,然后写出来,写出来吧,大家一个一个传着看着,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然后大概是有一个领头的女人把纸扔给了他,说:

    “唔,写的不错。”

    接着钻进了一个他并不曾见过的男人的怀抱中。

    忽然江野就明白了,那张纸和那张纸上的东西,都是垃圾。所以在他发觉这可能是一种侮辱时也觉得应当如此了。

    后来他也没有想起究竟抄的是那一句话。

     闭上眼,江野的一种错觉是自己拥有过什么东西,而且非常可惜的是,大多数人都这样想,却在很久以后发现。

     于是江野开始扮滑稽,开始选择带上面具成为一个小丑,例如小丑登上高台,重重摔下来,起来还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吧。至于观众会不会脸色骤变,起立惊呼,那都是第一次看表演的观众,江野知道他们很快就会习惯了。而且终将为此喝彩。

11

    画家早早地寻到了Tungt regn,那是一根属于他的羽毛。那天他用了一个下午观察这羽毛。

    一根大鸟的羽毛,白色的,素雅,蓬勃,仪态潇洒。开始于深秋的时节,开始于一个寒冷的周末,午后的太阳透过树枝一寸寸平整地铺在地上,碰到大树就弯上去竖起来,画家走进树林里,他看见阳光和树叶搭起一座屋子,而她不疾不徐地走进来那幢屋子,看见了那根大鸟的羽毛。

    逆光的窗棂呈浅灰色,每一块玻璃上都是耀眼而柔和的水雾和树叶边缘的光芒。没有人,其他什么都也没有,唯独那只插了一根羽毛的瓷瓶,以及拖着那瓶子的大树。他走进,这里宽阔而空旷,似乎什么都没有,而她以一种画家的敏感或者孩子的敏感辨认出了那根羽毛。它处在树后的暗影里,洁白无比,又大又长,上端坚挺峭耸,末端柔软飘逸,安闲而又动荡。

    迟早都要到来的激动引领着画家,慢慢走近或者是瞬间就站到了它的近旁,如同久别,如同团聚,如同前世的缘分——就在这时候画家的Tungt regn已经注定,他宽阔的身影在那一刻夕阳的光照下一动不动,仿佛聆听神谕的信徒。仿佛一切都被那羽毛的存在湮灭了,一切黯然失色无足轻重,唯独那羽毛的丝丝缕缕在优美而高贵地轻舒漫卷挥洒飘扬,并且终将在他的生命里喧嚣骚动。

 

12

    阿水就着星光笑。等日出画家来收走那幅画并且送给自己。露水打湿了阿水的衣服也打湿了画,不过没关系的。

    画家是她的男朋友。

    阿水一直藏着那幅画。画的很大一部分都被露水漂洗掉了,剩下的就只剩下那个下午她怀里抱着的一大堆五角星形状的叶子或者还有鹅蛋形的,那些叶子上面各有一只眼睛,很美,像秋天的花儿一样。

      ……

     画家修好了自行车的链条,他收拾好画板,坐上前座,阿水很自觉地抱着他的腰坐在后座,背着他的行李,他们就这样,离开了阿水的森林。路上经过一条河,画家停下来,他看见一只天鹅飞过。阿水就这样沉默地爱着画家。

 

13

    回程路上,那几个人陆陆续续全都下车了,先是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然后是小孩子,然后是江西男人,然后是女孩们,最后就剩下我和那个山东的大叔。

    大叔一路上喝了很多酒,这时候反倒问我一句我的年龄。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成人了,刚刚成人。

    “那你……一个人?”

    “对。”

“胆子不小啊,对了我有个朋友,比我大两岁,他儿子和你同岁,今年都要抱孙子了。

“这个年龄不是不能结婚吗?”

    “哪有,都不上学,你们这大学生上学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干活娶媳妇了。结婚证到时候再去领!”

    我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反驳什么。

    我可不是大学生。

    下车的时候大叔在电话里骂了脏话:“那十几万工程款什么时候还?你……”

    回程路上阿水问宋愚后悔吗,宋愚望向了窗外边。这一路的天候,只会变得越来越温暖,毕竟向东,毕竟向南。宋愚站起来,去车厢间吸了一根烟,说:“我是他的。”眼神就明亮起来。

    我想宋愚反而找到了她的Tungt regn

    阿水用尽全身力气抽了她一巴掌。

14

    江野在路上碰到了一个青年,他谈吐不凡,举手投足之间一股艺术气息就弥漫开来。原来是画家。

    “我姓毕,名字是枷锁。”

    “我是江野。”

    毕枷锁打量了一下江野,因为马上要换火车,换一辆有氧气的火车,这一路他们会相伴很久。“你是去找Tungt regn的人吗?”

    江野犹犹豫豫,说,是的。这样一来,毕枷锁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于是毕枷锁开始为江野讲述自己的那根羽毛,讲它的骨质与柔软,讲它必定不凡,如同所有的Tungt regn一样独一无二而珍贵。江野时而眉头深缩,时而笑逐颜开,有时面露讥色,亦然心悦诚服过……

    但是在换车后,车上来了几个外国人。是了,螃蟹一般的体态与神情。很巧,他们知道Tungt regn的意思。

    在知道意义之后,毕枷锁反而轻松了一点,而看江野。

    江野眼神变了。没有犹豫了,也没有畏缩。讥讽劲儿却越来越浓重。

    在火车开动的最后一分钟,毕枷锁看见他发疯似的,挣脱人群和乘务员,径直跑出车门看见铁轨下的枕木看见五颜六色的沙地,就跳下去,冲着开动的火车末尾开始丑陋地奔跑。

    Tungt regn对江野来说从来都是一句话或者一个词。

    但不应该是这样。

    毕枷锁有一点理解他,因为现在下起了大雨,雨水连成线,打在车厢顶上,火车隆隆起来,江野巨大的笑声笼罩了一大片天空。所有的雨水汇成一个湖泊,夜色里看不清潮汐。所有的雨水、枕木、砂石、座椅还有他自己。

     全在笑。

 

15

    阿水从来没有去寻找Tungt regn,也不愿意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自从毕枷锁结束旅途后,迅速得忧郁而易怒起来了。话也是多起来,却尽是污言秽语。阿水经常看见他站在画板前一站就是一天什么也不画。调色板也不再冲洗那么干净,一层颜料上盖着另一层颜料,就像小孩子伸手拨乱了几个三明治。

    阿水知道他很愤怒,却不知道他的愤怒从何而来,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毕枷锁接到了一个电话,随后就笑逐颜开:“可算到手了,你小子可算把我工程款还了。”

    那一天毕加索破天荒要为阿水画画。

    阿水两只手把着电瓶车,手足无措,却也不敢动。注意到画家的手里虽然有一个巨大的调色板,上面寥寥可数就是黑与白,以及色泽不分明的各种灰色——全是各种颜色交汇的。

    三个小时后,阿水看见了自己的画像。毕枷锁用一种戏谑的口气说:

    “知道吗?第一幅画上,我只画了长着眼睛的树叶。”

    从此阿水就疯疯癫癫了。

    毕枷锁一点也不能理解江野了。那天晚上他看见那一片巨大的笑声里,跑过一群天鹅,每一只天鹅都有一堆羽毛,每根羽毛,都和他的Tungt regn一模一样。

 

16

     我是一双眼睛,也是一双乳房。我透过所有的眼睛看着古老的谜题,我和我的老伙计火车一起循环在时间的网结上。当你睡去,在五平方米或者五十平方米的床上你会醒来。你俯身亲吻唯一的大地,后来万亿平方米的每一寸羽毛就和你建立联系;你仰望乌云,每一道闪电上刻着无数的眼睛;你无需孤独、迷惘,你应当逃避、放弃或抑或背叛;若你的一切决定驯服与真诚,你就把甘甜压进一片接着甜果的树林,那里你们赤裸相依,那里有无尽的天鹅与天鹅绒;若你选择忏悔、信奉,自会有癫狂之人猛击肩胛;愿你从此刚愎而失信,桀骜也彷徨,便分得我最遥远的观望与最柔软的念想。

 

注:Tungt regn,瑞典语,大雨。

 

/柳一礁

/猫先生笑了笑

/Dennis Kuo  《Ever Eternity》

编辑/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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